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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/12/6

南京路上的劫金案

两个月前,他走进最熙熙攘攘的街道,折进一家金店。事情的经过实在简单。从店员手里接过金饰,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,街上还是摩肩接踵,施施然的行人,他消失了。傍晚618分,店员和保安追出殖民风格的大理石廊檐,一街人的人,用惊愕的神情迎接他们。

6点钟,一条街都是殖民风格的气息。罗马风、哥特复兴式、装饰主义,折衷派、新古典主义的建筑,没有脉络地混杂在一起。他从金店店员的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金饰,几乎忍不住要流露欲言又止的赞叹神情。他的手势稳定,他的神态安然,胖胖的身子甚至慵懒地靠在柜台上。在明亮的金店里,这间有100多年历史的古老建筑的第一层,出门就是中国最繁华永远熙攘的街道。傍晚6点,天光和灯光混合成一色,精心雕琢的那件金货,在这样的光线里,发出旖旎的光。他略略收拢手指,将它握在手中。

公元2006年,上海的夏天迟迟不去,秋天迟迟不来;晴天迟迟不去,雨天迟迟不来。这条殖民风格的街道上,年轻人踯躅不去,有时候他们为选秀的新人欢呼,有时候他们排队等候打折的商场开门。他们穿着松松垮垮的衣装,和紧凑的砖石建筑格格不入。眼影统统是绿色的,头发统统是软软的,他们抽着混合香型气味清淡的香烟,布鞋踏着古老的砖石外壁。早上6点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空空荡荡的街道好像在等待谁的到来。傍晚六点,年轻人带着海报从两旁蛛网一样的小巷里涌出来,他们有节制地蹦蹦跳跳,或者站在街中心,交颈相拥。后来我们知道,他选择这个时候来到金店,其实有他的理由。他带来了一个棕色的公文包。他握紧不属于他的黄金消失在街道旁边的小巷,这个棕色的皮包就摆在金店的柜台上,在一堆金条中间。

第二天,全城的报纸都在议论这起黄金劫案。新闻说:昨晚,南京路银楼发生抢夺案。一名50岁左右男子佯装购买金饰品,乘营业员不备,抢过一件金饰品快速逃窜。女营业员跑出店门试图追赶,但男子在店门西侧黑暗的小巷内消失。事后营业员透露,被抢金饰品为1千克金条,价值在18万元左右。警方正在全力侦查。实际上,很多人目睹了这一幕。路人的反应没有新闻写得那样带着奇怪的亢奋口气。几乎是公然地,他三两步跑出金店,然后轻易地闪过路人摩肩接踵的身体,拐进了最近的小巷。路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追不上的店员开始哭泣,许多人才回过神来,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
不能怪他们。这条街已经歌舞升平了许多年,奇装异服的年轻人渐渐都看得习惯了,变成了这条街的一部分。它已经削埋了锐气,失脱浮华的刺激。宽阔幽深的廊檐拖慢了行人的步伐,这本来是19世纪前期的巴黎风味(波德莱尔盛赞这种风格是为游手好闲者提供了现实的天堂)。在那些光线黯淡的小巷子里,走出一辈子没有正经上班的工人子弟,穿着细条纹的毛料西裤和白皮鞋,白衬衫的领口已经不是流行的风格,然而他们走在各种拖长尾音的声响汇合成傍晚6点钟的街道上,仿佛是怀旧的老克腊在视察轻遥的旧梦,瘦削的脸面让人肃然起敬。这都是些走在时代前头、或者根本和时代脱了节的人,没有那些殖民风的建筑,他们会被正午明亮的阳光照成一片薄薄的影子,不知道贴在城市的那一块地面上;有这满满一街异国情调的石材、线条、外立面、雕像和顶层钟楼作为陪衬,他们各自扬着倨傲的头,彼此不打照面,他们脚步匆匆地走着,当然更不屑去看游客们的脸。按照城市亮化工程的要求,老建筑上安装了黄色的脚灯,傍晚6点,天光柔和,灯火辉煌,爵士的乐声与RAP的节奏混响成一片,远远望去,金色的街道就从夜上海里浮现出来了。那真正是“浮”现:那些常常出现在教科书或者画册上的美丽建筑,不是扎根在地下,而是暧昧地漂浮在半空中;那也真正是“金”色的街道:除了这里,你不曾见过有哪一条街道会像这样,夜夜闪着不加掩饰的金光;不,这还不是光的骗术,地的确确,这就是一条黄金筑就的街道。

浮在半空中的黄金街道,让人忘记了那些光线黯淡的拥挤的小巷子的存在。有人在这条街上逡巡了100次,从来不知道,小巷子里是什么样的人生。不管、不顾、不需要。这是这条金色的街道的魅力所在。它脱离了一切背景,不管建筑历史的脉络,也不顾城市的网络生态。行走在这条街上,许多人的举止忍不住带一点表演的味道,正如那些衣着宽松的年轻人一样;还有一些人,他们在黄金街道忽行忽止,眼神飘忽而不稳,活脱脱是被街头活报剧所吸引的看客。他从演员和看客的身形间挤过去,把黄金街道上拥挤却陌生的人群统统甩在身后。他没入小巷和黑暗,如鱼得水的狂喜,夹带着惊险刺激如潮涌来。如果不是从一条黄金街道上作案得手,这样的心情,恐怕很难体验得到吧?

不幸的营业员和保安照常上班,只不过暗暗垂泪。然而没有人看到到他们泪痕未干的脸。100年来,这条街上见惯了泪痕未干的脸。这里有的是匆匆过客,有的是且歌且舞的年轻一代,有的是闹市抢劫的匪徒,却依然不改黄金街道浮在半空中的精神质地。这些建筑华美巍峨,风雨已经砥砺出醇和的色彩,远望的时候,黄金街道散发着醉人的时光气息,犹如成熟的女性,眼光犀利却宁肯选择温柔的姿态,她们低调的魅力不可抵挡,游人像未谙世事的男子,只想在那足够丰满的温柔乡中留连。然而,当你走近了看,黄金街道的世故拒人于千里之外。它永远不能把真心给你。也许,一条黄金般的街道,它从来缺乏的,就是一颗真心而已。2006年上海的夏天漫长得离奇,他在傍晚6点逃离黄金街道,没入黑暗。几天后,在几百公里外的乡村,蝉声远远近近响成一片,他被警察按倒在地上,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眼前一黑的那一刹那,他想到了什么呢?